一、背景:企业志愿服务为何总在原地打转
企业志愿服务在中国已走过近四十年的历程,从最初零散的、发自员工个人的行为到如今数千家企业的系统性实践。但是直到今天,走进不少企业的公众号搜索出的关于“志愿服务”类的文章,画面大多都是一群人穿着红马甲,手持扫帚或慰问品,对着镜头微笑。照片拍得很漂亮,现场看起来也很热闹,但带来的结果却照旧。
那么问题出在哪里?不是企业不想做好事,而是不知道怎样把好事做好。志愿服务从“做了”到“做成”,中间其实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,这条鸿沟叫“专业”,叫“制度”,叫“协同”。
二、技能型志愿服务的崛起:从“出力”到“出智”
(一)为什么“捡垃圾式”的志愿服务走不远
在人们的传统观念里,企业做公益就是捐钱捐物,员工做志愿就是扫街捡垃圾。但是这种“体力型”志愿服务存在着致命缺陷:首先它的可替代性太强。扫大街、发传单、搬物资,这些事人人都能干,企业员工的参与并没有创造独特的社会价值。其次这种形式的活动与企业的主业脱节。比如让一个IT公司的程序员去扫大街,让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去发传单,他们的专业技能被完全浪费,企业确实付出了人力成本,但是社会却没有获得与之匹配的专业回报。这不是双赢,是双输。最后是难以持续。体力型志愿服务对参与者的激励主要依赖“行政命令”,没有专业成就感的支撑,员工参与一两次就倦了,志愿服务不可避免地会沦为“打卡任务”。
企业员工一般都具有各自的专业技能和一技之长,是专业志愿服务的重要人力输出渠道。但现实中,大多数企业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——他们手里握着金矿,却在捡石子。
(二)“技能换服务”的本质是什么
技能型志愿服务的核心是把企业的“能力冗余”转化为社会的“能力缺口”。什么叫能力冗余?就是企业员工每天都在用、但企业业务本身用不完的专业技能。一个建筑公司的结构工程师,平时设计高楼大厦,但在周末可以利用自己的专业去为社区加固危桥;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,平时设计APP,业余时间可以为公益组织优化捐赠流程。这些技能对企业来说是日常,但对社区来说却是“稀缺资源”。
2021年,阿里巴巴启动“乡村振兴技术官”项目,在内部招募选拔技术人才,派驻这些技术官到田间地头里去,通过送技术下乡“授人以渔”,为县域提供技术培训与支持。这种“顺手”恰恰揭示了技能型志愿服务的本质:它不是让企业员工“跨界”去做不擅长的事,而是让他们把擅长的事“换个场景”做。青岛“职教义工”的模式同样如此,将职业学校的优质资源和义工服务送进社区,志愿者们发挥个人所长,奉献爱心,服务社会。这些并不是“额外学习”,而是“学以致用”。
(三)技能型志愿服务的三个匹配
需要注意的是,技能型志愿服务不是简单的“专业对口”,它需要解决三个匹配问题:
需求匹配。企业的技能供给必须精准对接社会的真实需求,而不是企业“想当然”的需求。
能力匹配。不是所有专业技能都适合志愿服务。有些技能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见效,有些涉及敏感领域,企业需要筛选出“适合志愿场景”的技能类型。字节跳动的技术公益模式之所以成功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互联网产品开发周期短、迭代快,适合志愿项目的碎片化时间投入。
激励匹配。技能型志愿服务对员工的要求更高,需要更精准的激励机制。单纯的志愿时长无法衡量一个工程师为公益组织开发APP的价值,企业需要建立评估体系,让专业志愿者获得与付出相称的认可。
三、制度化的力量:从“一阵风”到“常态化”
(一)为什么学雷锋月之后是志愿休眠期
每年三月,各地都会掀起一波“学雷锋”热潮。但三月一过,红马甲就收进了柜子。这种现象的背后:是附加任务,领导重视就搞,领导不问就停;是没有预算——经费没有纳入年度预算,今年有明年无;是没有考核项——志愿服务时长很少与晋升、评优挂钩,参与与否全凭自觉。自觉是稀缺品,不能作为制度设计的基础。
(二)制度化不等于文件化
很多企业把制度化理解为发文件——制定一个管理办法,成立一个领导小组,就算制度化了。但文件的生命力在于执行,执行的关键在于嵌入企业的日常运营体系。
国家电网山东电力公司的“善小”品牌值得我们研究学习。2002年,淄博供电公司发起“善小”志愿服务,从最初的两支服务队,发展到今天覆盖全省的志愿服务网络。23年间,累计帮扶弱势群体、困境儿童30万余人,直接惠及超百万群众。
“善小”的核心不是“写了什么”,而是“怎么运转”——每年、每季、每月都有活动排期,有专人跟进,有数据记录。志愿者建立特殊客户服务档案,为重症患者架设“生命专线”并长期照料;16年接力帮扶45位孤寡老人;设立6处24小时畅通的紧急用电援助点;每年开学季面向中小学生开展安全用电讲座,累计开展宣讲5000余次,教育21万名中小学生。
“善小”从企业内部道德实践发端,逐步扩展到社会领域,2012年被中央文明办授予“全国优秀志愿者服务组织”称号,2023年“善小”青年突击队服务案例入选全国优秀青年突击队案例。
(三)制度化的三个支点
预算支点。志愿服务经费必须纳入年度预算,与业务预算同等对待。
时间支点。为员工提供带薪志愿服务时间,让参与志愿服务不是牺牲休息时间,而是工作的一部分。
考核支点。将志愿服务纳入员工绩效考核和晋升体系,让“做了”和“做好”都能被看见。
四、生态共建:从“单打独斗”到“开放协同”
(一)企业内部闭环为什么走不远
很多企业把志愿服务做成了内部闭环:自己定需求、自己找项目、自己评估效果。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,企业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,容易自我感动,觉得自己做得很好,但服务对象可能并不买账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社会问题是系统性的,单靠一家企业解决不了。例如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,涉及家庭、学校、社区、政府、企业多个主体;一条河流的污染治理,需要环保、水利、农业、工业多部门协同。企业如果把自己封闭起来,就像一个人试图用双手捧起一片海,力气花了不少,效果微乎其微。
(二)开放协同的三种模式
政企协同。企业志愿服务与政府的公共服务体系对接,形成“政府搭台、企业唱戏”的格局。国家电网将志愿服务融入基层社会治理,打造“枫桥式供电所”服务模式,选聘业务过硬的台区经理组成志愿队伍,主动帮助群众化解涉电矛盾,有效减少了用电投诉和基层群众矛盾纠纷。
企企协同。同一产业链上的企业联合发起志愿服务项目,形成规模效应。蜜雪冰城接入“微信支付爱心餐”公益项目,联合微信支付、腾讯公益、中华社会救助基金会等多方力量,让城市环卫工人以1分钱的价格在合作门店享受爱心茶饮,累计提供爱心茶饮超20万杯。
企社协同。企业与公益组织深度合作,由公益组织提供需求洞察和效果评估,企业提供资源和执行力。字节跳动的“跳跳糖公益伙伴计划”,就是基于员工的兴趣爱好与专业能力,要求项目半年内提交中期报告,一年内完成落地及结项,这种项目化管理实现了专业志愿者与公益组织的精准对接。
(三)生态共建的核心:从“我能给什么”到“对方需要什么”
开放协同的本质,是打破企业自我中心的惯性,建立用户思维。不是企业想做什么,而是社会真正需要什么;不是企业擅长什么,而是企业能与社会共同解决什么。
五、结果导向:从“做了”到“做成”
(一)为什么企业总在自我感动
企业志愿服务最容易陷入的误区,是把活动的过程等同于结果。比如植树节种了一百棵树,但成活率多少?重阳节慰问送了米面油,但老人真正需要什么?这些问题,很多企业在活动结束后从未追问。
这种不追问的背后,是企业评估意识的缺失。和众泽益发布的《中国企业志愿服务发展评价指数》提供了一套评估框架:基础指数包含4个维度28个指标,发展指数包含5个维度28个指标。评估不是可有可无,而是决定志愿服务质量的关键变量——没有评估,就不知道问题在哪;不知道问题在哪,就无从改进。
(二)蜜雪冰城:把公益融进商业
蜜雪冰城的企业志愿服务,提供了一个需求导向的绝佳样本。
产业链公益。2023年,蜜雪冰城柠檬采购量约11.5万吨,与四川、福建等地果农签订保底收购协议,价格就高不就低——协议价高于市场价时按协议价收购,低于市场价时按市场价收购。这种订单式农业给足种植户安全感,让他们有底气扩大种植面积、完善水肥基建。
门店公益。接入“微信支付爱心餐”项目,为环卫工人提供1分钱爱心茶饮;灾害发生时,全国在营门店为受灾群众和救援人员免费提供饮用水、休息区及充电服务。2021年郑州特大暴雨,蜜雪冰城总部自身受灾严重,仍迅速成立捐款捐物小组,通过全国多仓联动调配物资,捐赠救灾物资价值超过800万元,此后追加捐款2600万元。
应急响应公益。从抗洪救灾到抗击疫情,蜜雪冰城累计捐款超4100万元,同时减免超2亿元加盟费,帮助受灾群众与加盟商伙伴度过难关。
蜜雪冰城把企业公益从“偶尔为之”变成了“制度化的应急响应”,也在一次次捐赠中持续温暖人心。
(三)结果导向的四个转向
从“做了”到“做成”,企业志愿服务需要在以下层面实现转变:
从活动思维转向项目思维。不再满足于搞一次活动,而是围绕特定社会议题设计长期项目。项目思维的核心是目标导向:不是我们做了什么,而是我们解决了什么。
从输出导向转向需求导向。需求导向的本质是用户思维:不是我们能给什么,而是对方需要什么。
从自我评价转向第三方评估。引入独立机构对志愿服务效果进行评估,避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。
从短期见效转向长期追踪。志愿服务的效果往往具有滞后性,一次支教可能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,一次环保行动可能改变一片水域的生态。企业应建立长期追踪机制,评估志愿服务的持续影响。
对于企业来说,志愿服务这条路还很长。但正如那句老话:方向对了,就不怕路远。
作者单位:山东财经大学